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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乱之歌

暑假使得我蛰居乡下,集中精力思考一些问题,写出平时想写而无暇完成的文章,上篇《天使的倾斜》便是。针对其中的观点,有读者斯鹤来信说:“为什么我们身上的自然品德,比如善良、同情,是最为美好的东西,却有可能发展为一种暴力?”这个问题提到好!我在下面将进一步作答。读者书梦也来信,表达自己对于人性长久的思索与困惑:“人到底要成为什么?人的未来是什么?是在市场经济里一个个吃的胖胖的,在权力里养得大大的吗?”有这样勤于思索的读者,我们就可以将问题引向深入。

上半年想在心里一直要写的另一篇文章是关于诗人海子的。今年3月26日,是他离开这个世界整整二十周年。这位早夭的年轻诗人不只是身后才成为传奇,而是当他在世时,就已经是一个小小的神话人物。我印象最深的是这样的“故事”:头天晚上他与所有的人一起酩酊大醉,第二天清晨当别人还在呼呼大睡时,他却已经投入狂热的写作。看来他是的确真热爱写作,而不是更加热爱喝酒。1987年曾在拉萨与他偶然相遇,我定定地看了他半天,想找出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。他比我想象的个子要小。他走后我们的房间里多出了一件毛线衣,咖啡色的七成新,粗绒有着漂亮的花样,不知出于哪位女性之手,是“四姐妹”其中之一吗?高原天气特殊,这件毛衣后来被我穿着在西藏游走多日,记不起来最终在什么地方将它弄丢了。

我始终在想,是什么东西令海子如此激动人心?如此富有穿透力?仅仅从诗句上来说,海子并不是十分完善的,修辞也不是十分讲究,精美更是谈不上,但是他的力量不在这里。他清醒地意识到需要反对某种文人的雅兴,反对将诗歌当作逃避的途径,而是希望进入到某种更加深邃的精神领域中去,把握更为深刻的存在的秘密:“……他们把一切都变成趣味,这是最令我难以忍受的。比如说,陶渊明和梭罗同时归隐山水,但陶重趣味,梭罗却要对自己的生命和存在本身表示极大的珍惜和关注。这就是我的诗歌的理想,应抛弃文人趣味,直接关注生命存在本身。”(《诗学·一份提纲》)

对生命和存在表示极大的关注,表明海子远非一个修辞学意义上的诗人,而是一位担当起某种哲学思考的诗人。他的思想是值得关注的,可以与当代其他优秀的思想者放在一起加以考虑。



与许多诗人一样,海子也喜欢想象飞行,向往辽阔、光明的天空,这样的句子令人倾倒:“大风刮过山岗/上面是无边的天空”。他尤其表达了对于“远方”的渴望,比如“远方的远”、“比远方更远”、“远在他方”、“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”,这些都是他独创的句式,十分脍炙人口。然而如果仅仅如此,海子不会像现在这样令人着迷。当他“眼睛里转动着精妙的疯狂”(莎士比亚如此形容诗人)在天地之间巡视时,他发现了另外一种东西。

那就是——当他想象在天空“大块飞行”时,他发现自己体内存有沉重的元素,拖着他让他深受限制;当他在想象中享受上升的乐趣时,他发现自己同时也在下坠;当他瞥见天堂的时候,却同时听见了地狱深处隆隆的声响。他仿佛始终处于两面夹攻、自相矛盾、自我抗击之中,由此而造成他诗歌的巨大张力和魅力。

这样的诗句,以一种哀伤的口吻,表达了对于生命内层的一种高度透视:“夜里,我听见远处天鹅飞跃桥梁的声音/我身体里的河水/呼应着她们/当她们飞跃生日的泥土、黄昏的泥土/有一只天鹅受伤/其实只有美丽吹动的风才知道/她已受伤。她仍在飞行/而我身体里的河水却很沉重/就像房屋上挂着的门上一样沉重/当她们飞过一座远方的桥梁/我不能用优美的飞行来呼应她们。”(《天鹅》)

在黑暗中,诗人先是听到了天鹅飞翔的声音,同时产生了一种内部“呼应”的要求,也希望能够自由地“飞跃”。然而,在经过一个小小的过渡之后(受伤的天鹅),诗人发现自己并不是如自己所希望的那样,让风鼓起翅膀,去接近自己想要的远处,而是感到了自己“身体里的河水却很沉重”,接下来的比喻深化了这种沉重:“就像房屋上挂着的门上一样沉重”,于是不能用“优美的飞行来呼应她们”。因而诗人口中的“我”,是一个明与暗、飞翔与沉陷的一个矛盾体。

而“沉重”只是诗人的一种比喻,象征着他所感到的自身内部的某种幽暗、晦涩的东西,它是如此难以名状,想要摆脱却不能够。台湾学者张灏先生著述谈到“幽暗意识”,即正视人性的“双面性”,尤其是对于人性中的黑暗和陷溺有所自觉。它与忧患意识不一样的是,忧患意识是对于“天下”(世界及他人)的忧虑,而幽暗意识则是对于人自身的忧虑,对于人性本身有所警惕(《幽暗意识与民主传统》,见《张灏自选集》,上海教育出版社)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诗人海子以他敏锐的洞察力、天才的直觉和诚实,有力地向人们揭示了人的双重性的存在,指出人自身生命中那样一种昏暗晦涩的层面。

所谓“诗歌”不应该是“文化口红”,给苍白的头脑和贫血的面庞来点化妆,甚至在残酷的世界面前搔首弄姿,而是能够揭示人类存在的真实与真理,尽管它们看起来与美好无缘。这就是诗人在个世界上存在的理由。海子经常通过挖掘“我”的真相来达到人类存在的真相:“我总是拖带着具体的黑暗的内脏飞行/我总是拖带着晦涩的无法表白无以言说的元素飞行/直到这些伟大的材料成为诗歌/直到这些诗歌成为我的光荣或罪行/  我总是拖带着我的儿女和果实/他们软弱又恐惧/这敏锐的诗歌这敏锐的内脏和蛹/我必须用宽厚而阴暗的内心将它们覆盖/  ……在到达光明郎照的境地之后  我的洞窟和土地/填满的仍旧是我自己一如既往的阴暗和本能”。(《土地·众神的黄昏》》

那些“被拖带”的东西,想来处于人性中比较低矮的位置,位于人性的下方而不是上方,但是它们属于人性中固有的东西,比如软弱、恐惧,即使人们不去面对它们,它们也还是照常存在,并发挥作用。我们经常夸赞某个人有勇气,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特立独行,不向金钱权势低头;而相比较而言,一个人不向外部世界谄媚,这个还比较容易做到,而如何不向自己谄媚,能够时时意识到自己“内心的黑暗”,包括在那些豪言壮语之下覆盖着的内心黑暗,这个则比较难得,非有一种强烈追求真实和真理的精神不可。

我们同时会发现,当海子处理这些人性的晦涩命题时,其中一点油滑的成分都没有,没有一丝轻佻。面对人性中的幽暗面,他没有采取一种“犬儒主义”的态度,没有就此一屁股坐在地上,就地打滚,或者抱有一种沾沾自喜的态度,乃至黑白不分是非不辨。海子是严肃、认真的,他在一种哲学本体论的意义上来把握这种东西,在他那里,所谓“内心的黑暗”不是一个错误,一个意外,而是与生俱来的,任何人也不能免除。阅读这些诗歌的人们,不一定都能同等感受到海子所感受的,或者没有足够的力量与海子一同进入“黑暗的中心”,但是应该会有意无意、或多或少地感受到某些不同寻常的意味。

二十年前我本人阅读海子时,也不是十分能够准确把握这些内容,感受它们的思想力量,但是明显感受到了一种奇异和奇绝,为它们深感震惊。那是一个日常光线难以穿透的昏暗领域:“我背负着一片不可测量的废墟/四周是深渊/看不见底/我多么期望/我的内部有人呼应。”在这里,“我的内部”被描绘为一个“存在”,如同深渊,它是有生命的,因而有理由期待从中“有人呼应”。

诗意的光芒来自发现。海子并不是一头扎进人性的昏暗混沌之中,用某种单一的色调进行描述,那样反而什么也看不清。海子是逐渐“步入”那个幽深的领域,他是一边行走一边探测,他在“此处”,真相在“彼处”;光明在“此处”,触手可及;黑暗在“彼处”,需要冒险才能够抵达,需要挖掘才能够呈现。海子经常运用的词汇还包括“他者”、“元素”,它们带有那样一种外在和陌异的气息:我们如此不熟悉自己,不了解自身的“内部”,因此,我们的“内部”,也仿佛一个未曾开垦的黑暗大陆,成为我们的一个“外部”和“异质”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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